由王安石嫁女谈宋代佛教艺术
来源:   发布时间:2017-04-06   点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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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晓峰,江苏省委宣传部授予的“首届江苏青年社科英才”、江苏省政府“333高层次人才培养工程”第二层次学术领军人才。南京市青年美术家协会主席、江苏省青联常委、江苏省青年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江苏省徐悲鸿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江苏省社科联理事、江苏省中国画学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南京大学中华图像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南京林业大学教授、博导,艺术学院美术与设计研究中心主任。
  
  核心提示
  
  宋代文人普遍喜读佛典,有的热情甚至超过僧人,这些导致了佛学在文化意义上的方兴未艾。宋代文人对佛学的理解也显得与以往不同,能将佛禅之理转化为与生活相关的人生智慧,发展出独特的心性学说,促成了佛教的儒学化,并使文人佛学成为宋代佛教最具活力的内容。
  
  在中国佛教史上,有一种流行观点,认为宋代已进入佛教发展的衰落期,此时对佛典的翻译和阐释基本结束,在佛教理论上已无实质性建树,佛教僧团不如六朝、隋唐兴盛,也没有能与慧远、玄奘、慧能比肩的高僧。然而,北宋文人曾纡(丞相曾布之子)的笔记《南游说旧》中记载的一则王安石轶事可有助于我们换个角度思考这一问题。
  
  笔记中说,王安石(图1)打算将小女嫁给自己的得意门生蔡卞。蔡卞是蔡京之弟,聪慧过人,13岁就考中进士,师从王安石,深受其赏识。王安石推行新法,蔡卞积极支持,后来官至尚书左丞(在政治上蔡卞后来与其兄蔡京分道扬镳)。王夫人吴氏因疼爱此女,就购置了昂贵的“天下乐晕锦”制成床帐来作为女儿的陪嫁。可是婚礼尚未举行,好事者已将其奢侈程度远播,于是很快就传进宋神宗的耳朵里。神宗很是不解,于是问王安石:“爱卿作为一代大儒,怎能用如此贵重的锦帐嫁女儿?”王安石吃了一惊,无言以对。回到家中问夫人,果然如此。于是赶紧将锦帐献给汴京名刹开宝寺,用作福胜阁佛帐的艺术装饰,并于第二天向皇帝谢罪。
  
  王安石是一代名相,清廉自持,对于居所、服饰、饮食从不讲究。神宗作为有为君主,也崇尚节俭。但是,将奢华之物献给寺院以助其华丽,即使在这样一对君臣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对于这种现象,不信佛的北宋大文人曾巩感到不可理解,鉴于佛寺装饰的奢侈之风,他在《鹅湖院佛殿记》中说:“资其宫之侈,非国则人力焉。而天下皆以为当然,予不知其何以然也。”由此折射出佛教在北宋的发展盛况。
  
  宋代文人佛学活跃
  
  实际上,随着儒释道的合流以及佛教在安定人心上具有的重要作用,宋朝统治者对佛教多给予大力支持。宋代僧尼人数占全国人口的比例超过唐代的1:322,其中以真宗与徽宗时期为最高,约为1:40。南宋时期,佛教依然兴盛,因此,不信三世轮回之说的朱熹无奈地说:“释氏之教,其盛如此,其势如何拗得他转?吾人家守得一世再世,不崇尚他者,已自难得。三世之后,亦必被他转了。”故而,王安石将女儿的嫁妆献给寺院正是在这一大背景下的自然之举。
  
  王安石常读佛经,其家乡江西临川是禅宗的重要发源地,对其影响较大。据宋惠洪《冷斋夜话》记载,王安石之所以肯出任宰相是因为受到云门宗高僧雪峰义存的一句话——“这老子常为众生作什么”的激发,“常为众生作什么”正是菩萨行的精神,显示了新禅宗的魅力。
  
  王安石的佛缘实与宋代佛教的世俗化与文人化密不可分。宋代佛教的世俗化包括民间信仰与文人佛学,前者主体是民众,其信仰主要体现佛教中超自然的内容;后者主体是知识精英,他们关注的主要是学理性的内容。
  
  宋以前,僧人中的大德较多,他们承担着佛经翻译与传播的重任。到了宋代,由于文人地位的提高,有识之士纷纷加入文人阵营。宋代文人普遍喜读佛典,有的热情甚至超过僧人,这些导致了佛学在文化意义上的方兴未艾。宋代文人对佛学的理解也显得与以往不同,能将佛禅之理转化为与生活相关的人生智慧,发展出独特的心性学说,促成了佛教的儒学化,并使文人佛学成为宋代佛教最具活力的内容。
  
  宗教艺术是人间最美
  
  至于皇帝与宰相同意将奢华之物献给寺院以助华丽,在当时是有社会基础的。佛教虽然在本质上对物质生活不看重,而且有些宗派完全不提倡物质享受,但随着佛教的发展以及为了吸引更多民众来信奉,对佛国以及佛教事物进行美化也是需要的。特别是到了唐宋,随着佛教在宣传上对佛本生题材的弱化和西方净土变题材的强化,画工们描绘的西方极乐世界的美好景象,也离不开对人间皇室的生活环境的观察与想象。
  
  这些不但与佛教的传播手段有关,而且具有理论基础,如《阿弥陀经》里叙述的“极乐国土”在物质上就极为华美而丰富。其中,地是“黄金布地”,房子是“七宝楼阁”,并有“七重栏循、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周匝围绕;另有七宝池,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亦以金、银、琉璃、玻璃等宝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饰之。”因此,信徒便将佛典中以比喻手法表达出来的净土世界具体化、形象化,并用世俗的黄金珠宝来塑造,不遗余力地表现其庄严与华美,以虔敬之心试图在人间营造出理想国。
  
  在宗教建筑中,为了使人们深信万能的菩萨、神仙或上帝,无论寺庙、道观或教堂,都修建得庄严肃穆,其主要目的就是使信徒们感到神灵的崇高,自己的渺小,从而产生归属感。实际上,在各大宗教的世界里,信徒们的确多是把人间最美好的事物供奉给了宗教场所,如此才形成了宗教艺术的昌盛发达。

  精美庄严的佛教家具
  
  譬如,以宗教建筑中的佛教家具为例,北宋《水月观音像》(轴)中的须弥座(图1)、北宋李公麟《维摩演教图》中的香几(图2)、南宋佚名《罗汉图之二》(日本静嘉堂文库藏)中的靠背椅、足承(图3)均可以视为精美绝伦、工艺复杂的宋代家具代表。就实物而言,1966年出土于浙江瑞安慧光塔的北宋描金堆漆舍利函(图4),高41.2厘米,底宽24.5厘米。四壁开光绘佛教故事,周围布满描金堆漆的朱色牡丹纹,做工精湛,美轮美奂,现藏于浙江省博物馆。

  
  图4北宋描金堆漆舍利函,1966年出土于浙江瑞安慧光塔。高41.2厘米,底宽24.5厘米。四壁开光绘佛教故事,周围布满描金堆漆的牡丹纹。(浙江省博物馆藏)
  
  作为修行者,本应抛弃物质享受,但为了体现宗教的“庄严具足”,又须表现佛像庄严、法器贵重、斋局盛大。目前,各地佛寺中,殿堂的金碧辉煌成为人们印象中寺院的特征,千佛殿、万佛楼成为各地效仿的标志,而庙宇规模的不断扩大与佛像高度的不断攀升也成为各地竞争的热潮。对于此类现象,其实早在宋神宗年间,当时的状元黄裳已在《含清院佛殿记》中感慨地说:“佛之性,其体也圆,其用也光,惟其所感宫殿楼阁户牖阶砌,严丽广博。宝华妆校,翠影妙香不可穷,既然,而佛之荣华侈靡岂资于物哉!”那时,黄氏的醒世之言如同石沉大海,而跨越千年的今天,此问题又何去何从呢?